来源: 医学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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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与伦理

 

湖南师范大学人工智能伦理研究中心主任李伦:

用伦理工程学方法防范AI风险

过去我们谈及数字风险,多认为问题来自人为操作或制度漏洞;而当下人工智能(AI)技术的发展呈现出一种新的风险特征,即“技源性”。这意味着风险源于技术本身的内在属性,而非人类主观上的不当设计或使用。

例如,“算法黑箱”源于技术的内在缺陷或不成熟,属于“技源性”风险;而“算法黑幕”则是人根据特定目的进行的不当设计,比如“大数据杀熟”,技术本身不存在缺陷。

面对技术内生风险,我提出“伦理工程学”治理方案—— 一种“以内嵌伦理框架的技术方法防范技术伦理风险”的方案。我在2017年提出“给AI一颗良芯”的口号,追求的便是从技术内生属性出发进行治理。2024年,我进一步明确提出“伦理工程学”这条“技术-伦理”互嵌式治理路径。

伦理工程学不是纯粹的工程学,也不是纯粹的伦理学,而是“技术-伦理”互嵌式的方法。它旨在破解伦理学与工程学长期二元割裂的困境:伦理学倾向于宏观原则建构,缺乏实现路径,工程学则关注技术能力迭代,导致“技术先行,伦理善后”。而伦理工程学强调“伦理先行”,事先既要有伦理框架,又要有技术落地路径。

伦理工程学的实施分为两步。第一步是伦理框架的设计。根据技术系统的“技术-伦理”目标(如自动驾驶与手术机器人的目标不同)提出适宜的框架。这需要伦理学家主导,并与技术专家等展开合作。第二步是伦理框架的工程化嵌入。通过技术方法将伦理框架嵌入技术系统,使技术系统成为道德行动者,使其行为后果具有道德意义,或成为道德调节者,规范人的行为。

伦理工程学的思想源远流长,可追溯至中国传统儒家的“藏礼于器”。器物是礼制的物化形态,例如宫殿、龙袍龙椅的设计都贯彻三纲五常。这些器物设计完成后,反过来又规范人的行为,使人遵守礼制。这其实是典型的伦理工程学方法。

AI与伦理工程学具有极强的亲和性:首先,AI风险多源于技术内生属性;其次,AI具有“自为性”,规则预设性强,通过代码和算法设计很容易将伦理框架嵌入。此外,AI算法迭代周期短,为纠正和预防伦理风险提供了及时性方案。目前,我国及欧盟都高度重视以伦理工程学方法防范AI风险。

Anthropic公司在2023年引入了“宪法AI(Constitutional AI)”方案,并在2026年1月将其升级为“Claude宪法”。“宪法AI”的过程分为两步:一是伦理框架的设计,即制定一套“宪法”——16条自然语言规则(如“不鼓励非法活动”“尊重平等”);二是伦理框架的工程化嵌入,通过监督学习(SL)和基于AI反馈的强化学习(RLAIF),让AI根据“宪法”自我演化。

Claude宪法的升级主要表现在伦理框架的设计,新宪法包含具有优先级的四大原则、核心德性要求(如诚实、保护自主、透明等)以及硬性约束红线(如绝不能生成儿童性虐待材料等)。Claude宪法的升级体现了从“机械执行”到“理解意图”、从“规则导向”到“推理导向”的转变。它不仅要求AI背诵规则,更强调通过详细的道理说明培养AI的价值观和独立判断能力,使其在面对新案例时具有泛化处理能力。不过,当前核心的难题在于“可验证性”的提高。Anthropic公司坦言目前的训练方法难以保证模型百分百遵循宪法,需要配合其他措施共同防范AI风险。

伦理工程学的落地具有多样性,这主要体现在伦理框架设计和伦理框架工程化方案的多样性。前者与技术系统的“技术-伦理”目标的多样性相关,也与技术系统所处文化背景的多样性相关;后者与技术的发展水平以及技术路径的选择相关。这种多样性表明伦理工程学的落地具有复杂性,需要技术界和伦理学界等多学科多领域的深度合作。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党委书记张欣:

AI赋能医疗决策必须坚持“以人为本”

医疗决策的本质,在于综合研判患者信息、循证医学证据、诊疗指南及患者个人价值观,进而制定科学合理的诊断与治疗方案。随着人工智能(AI)加速融入临床实践,传统“医生-患者”二元决策模式逐步转向“医生-患者-AI”协同参与的新范式。在此过程中,必须明确AI的辅助工具定位,不能越位成为决策主体。

国家有关政策及医疗机构AI应用与治理专家共识均明确指出,医疗AI应坚持辅助定位,恪守“人机协同,以人为主”的原则。尽管AI有助于提升诊断效率、优化医疗资源配置、改善患者就医体验、提高医院管理效能,但最终诊疗决策权与医疗责任仍须由医生承担。

当前我国发展医疗AI具备现实必要性。一方面,医疗服务需求持续攀升,优质医疗资源总量不足且分布不均,医务人员工作负荷逐步加重;另一方面,AI已在临床诊疗、患者服务、医院管理及科研创新等领域展现出显著的应用价值。

医疗AI带来效率提升的同时,也伴随着新的伦理风险。当前大模型高度依赖海量数据训练,这对医疗数据质量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如果数据本身存在偏差,再通过模型训练和算法放大,可能形成新的诊疗偏差。与此同时,算法“黑箱”、模型可解释性不足、算法依赖、情感剥离与医患关系物化,以及医疗安全与医疗责任归属等问题,都成为医疗AI推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重要挑战。

随着患者越来越多地借助AI获取医疗信息,医生也必须主动学习和了解AI技术,在充分参考AI分析结果的基础上,结合自身临床经验和患者个体差异作出最终判断。未来的医疗决策,既不会是单纯依赖医生诊疗的传统模式,也不应演变为由AI主导的决策模式,而应构建一种医生与患者共同参与、AI辅助支持的新型共享决策模式。

推动医疗AI健康发展,应重点遵循以下原则:一是进一步提升医疗数据的质量;二是提升模型透明度与可解释性,确保决策逻辑清晰可溯;三是保障公平可及与算法包容,防止技术加剧健康不平等;四是充分尊重患者自主权、知情同意权与决策参与权;五是坚守医学人文底色,让AI兼具技术效能与人文温度。

置身于AI时代,医生不仅要精进医学专业能力,更要提升AI素养、强化伦理意识,坚守职业道德底线,切实履行在医疗活动中的主体责任。唯有如此,AI才能真正成为提升医疗质量与患者福祉的有力工具,而非取代医生价值的决策主体。

《医学科学报》 (2026-07-24 第4版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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