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应禄

■曹得宝 陈秋岑

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北平协和医学院（现北京协和医院）被日军接管，全面停诊停办。谢元甫教授等一批协和名医被迫转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原北京中央医院）工作。1946年，在谢元甫的指导下，他的学生吴阶平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原国立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创建泌尿外科专科。自此，我国现代泌尿外科开启建制化发展之路。

2026年，正值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泌尿外科设立八十周年。80年来，我国泌尿外科从器械匮乏、术式单一的起步阶段，逐步发展为覆盖全病种、接轨国际前沿的成熟医学学科体系。

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应禄作为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泌尿外科的重要学术代表，以七十余载医者生涯贯穿学科发展全过程，践行了“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的誓言，为我国泌尿外科体系建设与技术进步作出了开创性贡献。

时代抉择：

从北医初遇到医路定航

1930年，郭应禄出生于山西定襄一个普通家庭。战乱年代的颠沛流离，使他早早体察民生疾苦与医疗匮乏，也塑造了其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品格。1951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医学部前身北京医学院，从此走上医学之路。

彼时新中国百废待兴，现代医学体系尚在构建之中，泌尿外科更处于亟待开拓的阶段：无系统诊疗规范、无成熟器械设备，甚至缺乏完整中文教材。就在这一背景下，郭应禄遇到了影响其一生的导师——吴阶平。吴阶平的教诲如明灯般照亮了他的医学之路。

1956年毕业后，郭应禄毅然选择泌尿外科这一极具挑战性的方向，成为吴阶平门下弟子，也成为新中国成立后自主培养比较早的泌尿外科骨干医师。

在特殊历史阶段学科发展相对停滞的情况下，郭应禄始终未曾中断临床探索，长期扎根病房一线，在简陋条件下积累大量病例资料，逐步掌握中国人群泌尿系统疾病的发病特点与诊疗规律。

1983年，他远赴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移植科专项研修肾移植技术，这段海外求学经历使其系统接触国际前沿技术，也清晰认识到中国泌尿外科与国际先进水平之间的差距，并进一步坚定了“自主创新、迎头赶上”的学术志向。

技术突围：

改写泌尿诊疗的历史范式

改革开放为中国医学发展带来重要机遇，也成为郭应禄学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面对全球泌尿外科由开放手术向微创技术转型的趋势，他以敏锐判断力与过人的胆识，率先发起了一场改变中国泌尿诊疗格局的技术革命。

1980年，德国首台体外冲击波碎石机（ESWL）应用于临床，改变了泌尿系结石以开放手术为主的治疗格局。面对高昂进口设备成本，郭应禄选择自主攻关。

1982年，他牵头联合国内科研院所组建研发团队，在缺乏图纸与经验的条件下，从参数设计到设备调试逐步探索。经过两年多攻关，1984年，中国第一台自主研制的ESWL成功应用于临床，显著降低了治疗成本，提高了可及性。

1987年，他针对欧美仰卧位碎石无法处理输尿管中段结石的缺陷，结合国人腰背特点首创俯卧位碎石术，显著提升了输尿管中下段结石的碎石成功率。该技术获得国际泌尿外科学界广泛认可，并在多国推广应用。

此后十余年间，郭应禄带领团队奔赴全国多个省市开展技术巡讲，举办了多场培训班，使无创碎石技术逐步下沉至基层医院，大量结石患者因此免受开放手术创伤之苦。

他用实践证明，中国医学不仅能够引进技术，更能够实现原创突破；不仅能够追赶世界，更能够在部分领域实现引领。

学科立基：

从技术突破到体系建构

如果说技术突破是学科发展的“加速器”，那么理论体系的建立则是学科成熟的“压舱石”。

20世纪80年代末，经尿道电切、输尿管镜等内镜技术相继涌现，但国际上尚未形成统一的学科框架，国内亦多将其视为传统外科的补充。

郭应禄在此背景下作出前瞻性判断：微创技术正在推动泌尿外科进入新的学科阶段。

1991年，他主编的《腔内泌尿外科学》正式出版，被学界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全面阐述腔内泌尿外科技术体系的专著。书中首次提出“腔内泌尿外科学”完整学科概念，并构建涵盖基础理论、术式规范与并发症防治的系统框架，为中国微创泌尿外科发展奠定重要理论基础。

同年，他推动成立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腔内泌尿外科及ESWL学组，建立全国统一的医师培训体系。在其推动下，中国泌尿外科仅用10余年时间便完成了从开放手术向微创时代的整体转型，与国际差距显著缩小。

与此同时，他将研究视野延伸至长期被忽视的男性健康领域。1995年，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成立，郭应禄任首届主任委员。

2005年，在郭应禄的倡导下，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男科中心正式运行。这一系列举措标志着男科学正式成为中国医学体系中独立的分支学科，填补了我国医学领域的一大空白。

如今，中国男科学在男性不育、前列腺疾病、性功能障碍等领域的研究已跻身国际前列，这一切都离不开郭应禄当年的拓荒之功。

薪火相传：

为学科永续发展筑牢根基

“吴阶平老师从三张病床起家建立泌尿外科的时候，就有着立足全国之志，现在我们条件这样好，就更要立足中国，放眼世界。大家一起努力，让中国的泌尿外科达到国际水平！”这句话长期被郭应禄反复提及，也成为他后半生最执着的追求。

他深知，技术进步只能解决阶段性问题，人才培养才是学科永续发展的根本。

1997年，郭应禄启动全国泌尿外科“人才工程”，面向全国基层泌尿医师开展规范化培训。培训全部依托真实手术直播和病例复盘，针对基层医院的设备条件设计简化术式，培养了大批基层泌尿外科骨干，显著提升了全国基层泌尿外科的整体诊疗水平。

2002年，针对国内缺乏学科领军人才的情况，他又启动全国泌尿外科“将才工程”，选派优秀青年医师赴美国、新加坡等国际顶尖医学中心定向研修，累计培养千余名学科骨干与带头人，为全国各级医院输送了大批泌尿外科领军人才。

在国内人才体系建设基础上，郭应禄持续推动中国泌尿外科走向国际。1992年，他联合中国台湾学者创办全球华人泌尿外科学术会议，开创两岸学术交流新局面；历经六年不懈努力，2006年美国泌尿外科年会（AUA）设立华语学术交流会场，中国泌尿学者在全球顶级学术舞台拥有自己的发声渠道。

80年发展历程中，中国泌尿外科完成了从学科初创到整体接近国际先进水平的重要跨越。郭应禄用自己70余年如一日的奋斗与拼搏回答了中国泌尿外科由弱到强的时代命题。他以技术革新打破西方垄断，以学科建构填补体系空白，以人才培育夯实发展根基，以国际拓展彰显中国力量。

如今，年逾九旬的郭应禄依然心系学科发展，为青年医师的成长奔波操劳。他留下的不仅是丰硕的学术成果，更是“爱祖国、爱集体、爱专业、爱病人”的职业精神。

站在中国泌尿外科80年的新起点上，新一代医者正接过历史接力棒，在机器人手术、精准医学与再生医学等前沿领域持续探索。而郭应禄的学术人生与精神坐标，将继续镌刻于中国现代医学发展的历史进程之中。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