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俊

在推进“健康中国2030”战略的过程中，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慢性病管理已成为公共卫生事业的核心目标。

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16至59岁的劳动力人口约占总人口的60.9%，而职业活动时间占据了个体生命周期的约2/3。这意味着，职业人群的健康状况直接决定了国民健康的底色。

然而，长期以来，我国的职业健康管理体系呈现出明显的“碎片化”特征，尤其是职业健康检查（OME）与一般健康检查严重脱节，成为阻碍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的“最后一公里”。

“窄口径”体检错失慢病干预良机

近年来，我国劳动力人口的慢性病患病率持续攀升，呈现出比一般人群更复杂的特征。相关研究显示，我国铁路、石化、煤矿等行业劳动者的慢病及共病问题较为突出。

目前，我国法定的OME主要依据《职业健康监护技术规范》（GBZ 188），其核心目标是筛查职业病和职业禁忌证。常规医学检查项目大多未涵盖血脂、糖化血红蛋白、甲状腺功能等常见慢病指标。例如，评估心脑血管疾病风险的血脂项目，目前仅被列为接触二硫化碳作业工人的必检项。

这种“窄口径”的筛查模式，使得劳动者在最易实施健康干预的工作场所，错失了慢病“早筛早治”的黄金窗口。

“GBZ 188列的是最低要求，它并没有否定用人单位设定更多的指标。”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周志俊表示，“我们呼吁OME与慢性病筛查项目整合，就是希望用人单位设定更多慢病指标。”

从“重复投入”向“整合增效”转型

周志俊指出，将慢性病筛查整合进OME，不仅是医学服务模式的转变，更具有显著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首先，有利于提高效率与节约成本。许多用人单位在短期内同时组织OME和福利体检，导致检查项目大量重复（如血常规、尿常规、胸片等），给医院和用工单位分别造成了严重的医疗资源浪费和沉重的经济负担。将慢病指标整合后，实现“一检多效”，能显著提高劳动者的参与度和检查效率。

其次，能带来极高的投资回报率。研究表明，在慢性病预防性健康检查中每投入1.00元，未来能节省约11.72至14.27元的直接医疗费用。对于社会而言，通过OME平台实现慢病早诊，能有效弥补基层卫生机构服务能力的不足，提高整体社会生产效率。

平衡企业负担与伦理风险

周志俊指出，尽管整合势在必行，但在实施过程中仍面临两大“拦路虎”——成本顾虑与隐私泄露。

一方面，中小微企业面临着生存压力。OME费用由企业承担，增加慢病指标意味着短期运营成本上升。对于刚起步的小微企业，长达数年的“健康投资回报期”可能使其望而却步。

“很多单位觉得，被纳入监管后，既要开展职业病危害因素申报与检测，又要组织工人参加职业健康检查，完成这些法定要求已经负担不算小了，再增加慢病筛查会让企业觉得成本又涨了，尤其是小微企业更抵触。”周志俊表示。

另一方面，就业歧视问题也触碰着伦理红线。法律规定用人单位须建立职业健康监护档案。劳动者普遍担忧，一旦血糖、血脂或某些慢性病（如乙肝、恶性肿瘤）信息被单位掌握，可能引发升职受阻或被拒绝录用等就业歧视现象。

分层策略与法律护航

周志俊认为，为打通这“最后一公里”，急需从政策和技术两个层面精准发力。

第一， 推动法规标准更新。建议修订《用人单位职业健康监护管理办法》，在法律层面明确“职业健康检查可涵盖慢性病基本筛查”，并将血脂、糖化血红蛋白等常见慢性病指标设定为GBZ 188中的“推荐性项目”。

此外，“还可以放开职业健康检查机构限制，鼓励更多的医疗机构，特别是基层医疗机构积极介入，在提供医疗服务时通过解释、说服，让用人单位接受这一事半功倍的工作。”周志俊说。

第二， 制定分层筛查指南。针对不同人群采用“阶梯式”方案。让腰围、血脂等低成本基础指标实现全人群覆盖；针对45岁以上劳动者，增加骨密度、甲状腺超声等专项筛查；针对久坐少动的脑力劳动者，增加血尿酸、脂肪肝超声等代谢综合征指标。

周志俊举例，“像 IT 行业、研发设计人员脂肪肝、肝功能异常高发，除了管控工作场所危害因素，也要通过体检筛查慢病，同步干预生活方式和饮食问题。”

第三， 构建隐私“防火墙”。建立严格的数据分级管理制度。明确规定一般慢病筛查结果不归入法定的职业健康监护档案，用人单位不得擅自向机构提取此类信息，仅用于个体的健康促进建议。

打工人和老板是利益共同体

在调查中，周志俊团队发现，国内一家经营状况较好的企业，员工脂肪肝高发，由此引发的肝功能异常问题十分突出。团队发现，一方面，该企业工作场所挥发性有机物浓度偏高；另一方面，企业食堂供餐问题突出，菜品过于油腻，也是导致员工脂肪肝和肝功能异常的重要原因。

“我建议企业更换食堂服务商，同时引导员工开展体重管理，目前相关整改工作已经启动。”周志俊说。

“打工人跟老板是利益共同体。大家都朝前跨一步，把当中所有的gap（缝隙）都填了，整个道路就平坦了。”周志俊表示，政府督促企业在守好合规红线的基础上，做好员工的慢病筛查，第三方服务从满足合规要求型转向解决问题型，方能共同建好守护劳动者全生命周期的“健康哨所”。

延伸阅读

国外怎么严防职业病？

据《生命时报》报道，在德国，几乎所有企业都设有劳工委员会，专门管理员工健康。劳工委员会还成立了健康委员会，对新员工进行体检，特殊工种的工人必须定期检查。对可疑职业病患者，雇主有责任为其更换新岗位。同时，对所有员工进行职业体检、特殊体检和普通体检，平时还要进行心理咨询。

英国是最早通过立法形式防治职业病的国家。此外，英国政府安全与健康委员会和安全与健康执行局每年有500多个科研项目及3400万英镑科研费用，同时鼓励社会上其他科研部门与单位参与应对职业病带来的社会问题。

对于有害工种，日本企业有严格的劳动准则。员工上岗前会进行体检，以后每半年检查一次；车间内，工人全部佩戴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进行作业，大功率通风设备全天开放；工人的活性炭防毒面具10天一换，橡胶手套3个月一换。此外，企业还要根据有害物质的特性，给新上岗工人设定观察期，若出现皮肤瘙痒、头晕、恶心等症状，要及时为其调岗。

美国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每年会为可能存在职业危害的工人提供免费体检，并对体检数据进行分析，若超过正常范围，工人所属公司将面临处罚。研究所还会不定期抽查可能导致职业病的工作场所，以保证员工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