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的一天上午,北京某高校的一位博士生“全副武装”走进北京协和医院的门诊。
他戴着防护风镜、3M口罩,鼻孔塞着两团卫生纸。即便如此,眼泪和鼻涕仍止不住地流。
这着实让接诊的医生——该院变态(过敏)反应科主任医师尹佳“眼前一亮”。随即,尹佳为他做了皮试,结果出来了:又一例圆柏花粉阳性。
当天,尹佳接诊的15位患者,60%均为圆柏花粉过敏。
圆柏花粉主要来自于北京的圆柏雄树。每年三月至四月的校园或公园,千万粒圆柏花粉聚集,化作春日里的淡黄雾霭,如同被打翻了的金粉,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类的鼻腔,使得过敏者喷嚏连连。
后来,尹佳还专门带领团队去往上述患者所在的高校进行了春季花粉过敏情况调查,并为该校师生进行了圆柏花粉特异性诊断和脱敏治疗。
“近年来,对圆柏花粉过敏患者越来越多。我们科室的医生每年春天都异常忙碌。”尹佳说,其实单一春季花粉过敏症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花粉、霉菌或尘螨同时过敏。“这类患者的症状是常年发作,季节性加重。”
最近,尹佳在门诊中遇到了两位男性多重过敏症患者—— 一位霉菌合并花粉过敏,另一位尘螨合并霉菌过敏。脱敏前,他们还是小学生,反复哮喘发作,肺功能FEV1在70%上下波动;如今,两位患者经过5~6年脱敏治疗,肺功能FEV1都已达到95%以上,一位早已停用吸入药物,另一位仅用极低剂量的吸入药物。
事实上,多重致敏的情况在临床上并不罕见。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主任医师王旻告诉《医学科学报》,他经常听到不少多重过敏患者抱怨:最初只是季节性过敏,对一种过敏原过敏,但因为没有及时规范治疗、用药不规律等,病情逐渐进展——从原来的春季过敏,发展到秋季也出现症状,最终变成常年性过敏,叠加螨虫、霉菌等过敏原。
“这类患者的受累部位也不断扩展。起初可能仅仅是过敏性鼻炎,但后来可能继发鼻窦炎、鼻息肉,甚至发展为哮喘,而且是难治性哮喘。”王旻说。
1 什么是多重致敏
1975年,F Speer在Annals of Allergy上发表文章,将“多重食物过敏”定义为“对三种或更多种食物的过敏反应”。
2014年,Michel Migueres等人发表于Clin Transl Allergy的文章指出,多重致敏(Polysensitization)为“通过皮肤点刺试验或血清特异性IgE检测确认的、对两种或两种以上过敏原的致敏”。
该文同时指出,“至少有10%的普通人群(以及超过50%的因呼吸系统过敏前来就诊的患者)存在多重过敏反应的情况”。
2 多重致敏严重吗
研究显示,对于过敏性鼻炎(AR)、哮喘患者而言,多重致敏往往会加重症状。
一项2026年发表于Otolaryngol Head Neck Surg、由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开展的研究,共纳入1584例患者(含多重致敏590例)。研究指出,接受治疗前,多重致敏患者基线症状评分更高、年龄更大、过敏性鼻炎病程更长、剂量调整更频繁、过敏家族史更常见、哮喘合并症更多。
德国一项针对500名过敏患者的研究显示,大多数患者(81%)存在多重致敏。其中,多重致敏与哮喘的存在以及鼻炎症状的严重程度显著相关。印度一项针对140名成人哮喘患者的研究显示,45%的参与者存在多重致敏,且多重致敏在中重度持续性哮喘类别中占显著优势。越南一项针对146名参与者的研究也显示,多重致敏在中重度AR组中频率最高。
“我们遇到过不少多重致敏的病例,患者鼻腔黏膜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增多,过敏症状很严重,导致鼻息肉反复发作。原本做一次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可能需要多次手术干预,给治疗带来很大困难。”王旻说。
3 为什么过敏患者越来越多
“过去,大家普遍认为过敏性疾病遥不可及,如今却越来越常见,而且患病人数呈持续上升趋势。”王旻指出。
1819年,花粉症在英国首次被报道,此后十年间仅记录28例患者,且均为上流社会人士,一度被视作“贵族病”。
20世纪末,“卫生假说”被提出,以解释这类疾病的现代蔓延。该理论认为,生活环境过于洁净、接触病原微生物的机会大幅减少,可能导致免疫系统失衡,使过敏性疾病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急剧增加。
“近年来,北京公众对过敏性疾病的关注度显著提升,这既得益于信息传播渠道的日益丰富,也反映出该病已转变为真正的常见病、多发病。”王旻说。
就饱受过敏困扰的患者而言,圆柏是“罪魁祸首”之一吗?
尹佳介绍,事实未必如此。中国最主要、危害最严重的花粉过敏原是蒿,而非圆柏。圆柏花粉虽然会导致眼睛痒、打喷嚏等症状,但通常不会引发哮喘;而蒿花粉则可能诱发哮喘,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从影响范围来看,圆柏花粉过敏主要集中在北京地区,相比之下,蒿花粉过敏波及整个中国北方地区,受影响人数更多。
因此,在变态反应科医生眼中,“圆柏就这么回事儿”。尹佳说,尽管它确实严重影响生活质量,连她本人也受其困扰。“有一年圆柏正开花的时候,我为微博粉丝拍科普视频,去拍摄抖动圆柏树枝腾起的花粉雾,结果我也中招了。这两天眼睛也开始发痒。”
那么,“拔蒿草”“砍圆柏树”能够解决花粉过敏的问题吗?对于这类做法,尹佳并不赞同:“其实可以通过逐渐减少圆柏雄树的比例进行调整,例如把雄树分散移植到更广阔的地方,而不是随随便便就砍树。城市的蒿草拔了,城外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都长有蒿草,花粉雾会随风吹遍城市,仍会被敏感者吸入呼吸道,种子仍会落地生根,来年再疯长。”
关于过敏人数激增的原因,王旻认为,主要有三方面的因素。一是生活方式改变:独生子女增多、家庭规模缩小、剖宫产率上升,减少了婴幼儿接触病原微生物的机会。二是医疗因素:抗生素滥用杀死了有益菌群,免疫系统缺乏必要刺激。三是环境因素:城市化导致人们远离自然环境,接触土壤、植被的机会大幅减少。此外,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中洗涤用品、化妆品过度使用,破坏黏膜屏障,致使过敏疾病显著增多。
值得注意的是,多重致敏也存在南北差异。一项由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苏州医院陆敏团队开展的研究发现,Der p 23是屋尘螨诱导过敏的主要贡献者,而苏州地区Der p 23的阳性率显著高于中国北方。
陆敏告诉《医学科学报》,这可能与苏州的亚热带湿润气候、快速城市化、室内高湿度以及当地生活方式有关。
“北方引起花粉症的主要过敏原,以春季树木花粉、秋季野草花粉为主。南方常年温暖潮湿,螨虫、真菌滋生,常年性过敏更常见。”王旻指出。此外,宠物毛发(猫毛、狗毛)过敏在城市化背景下南北均呈上升趋势。
“现在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宠物既能提供情感寄托与陪伴,也能为生活增添乐趣。但对于有过敏体质的人来说,猫狗的毛发、皮屑及排泄物中含有的真皮蛋白是主要过敏原,容易引发一系列临床症状。”王旻说。
《医学科学报》 (2026-04-03 第3版 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