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渔邨

编者按

近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现代精神病学奠基者之一沈渔邨逝世，享年102岁。

为追思沈渔邨院士，本报特刊发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临床心理中心主任陆林在《中华精神科杂志》撰写的《世纪回望：追忆沈渔邨院士》一文(节选)。

◎陆林

视角的锚定：

从病房走向社会

20世纪50年代，沈渔邨院士赴苏联留学。在药理专业学习期间，因国内精神科医生奇缺，沈渔邨院士服从组织安排改学精神病学。其间，她了解到苏联经过40年社会主义建设所建立的精神病防治体系——由基层精神病防治所与精神病院、慢性精神病患者疗养院及急性精神病患者收容治疗所等构成的完整医疗预防系统。在这一体系下，各地形成精神病防治网络，实行分段负责与严格登记管理，并通过家庭访视和定期复查持续开展防治工作。

这种结构意识，对当年的中国精神卫生事业至关重要。它传递着一个重要理念：精神病学不是内科的附庸，也不是神经科的补充，而是一个拥有自身逻辑与社会责任的专业领域。

那一次的安排与选择，让沈渔邨院士深刻认识到，精神医学首先是一项需要社会协同推进的长效工程。这种基于公共卫生视角的宏观认知，成为她此后数十年推动中国精神医学发展的重要思想基础，并影响至今。

苏联留学经历为沈渔邨院士提供了结构的骨架，而回国后的临床实践，则为这骨架注入了人的尊严。

她主张逐步废除普遍性的约束措施。她相信，治疗的目标不应仅仅是“控制症状”，更应是恢复人的基本尊严。她参与推动改进病区管理方式，使患者在可控的环境中参与劳动与日常活动，帮助他们重新融入正常生活；她以治疗技术作为支撑，参与推广与改良人工冬眠疗法，为病房开放管理以及减少对患者的约束创造了条件；她重视神经生理和神经生化等基础研究，让临床决策建立在最坚实的科学基石之上。这种理念，与她在苏联见到的体系经验彼此呼应，并在中国的土壤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精神医学领域的人文关怀，并非居高临下的悲悯，而是一种有边界、有温度的专业坚守。“以科学精神体现人文关怀”，这句院训看似平实，却为精神医学这门学科定下了重要基调：不以技术压抑生命，也不以情感替代科学。精神科工作者守住的专业分寸，便是对患者最深切的尊重。尊严与科学并重，这是沈渔邨院士那一代学者为中国精神医学淬炼的重要底色。这底色，穿透了漫长的偏见与无知，至今依然耀眼。

结构的延展：

从单一科室到学科矩阵

当价值底色逐步确立之后，考验的便是学科体系的构建。

在漫长的岁月里，精神科曾是医院体制内的一个附属科室，主要承担着诊疗与收治的任务。但一门成熟的学科，不能只蜷缩在病房与门诊的方寸之间。它需要社会网络的支撑，需要科研平台的依托，需要知识体系的传承。沈渔邨院士所做的，正是用力推动精神医学走出科室的局限，将边界向外延伸。

20世纪70年代，在北京海淀区农村的土地上，中国精神医学三级防治网的探索留下了重要足迹。她牵头推动建立区、乡、村三级协同的精神卫生防治体系，一张分层管理、分级负责、上下联动的防治网逐步覆盖基层。精神疾病患者不再是被动收治的个体，而是进入了更连续、更系统的医疗照护框架。精神医学开始走出高墙，走进社区。

1980年，北京医学院精神卫生研究所成立。医、教、研开始协同发展，单一的临床科室逐步转型为综合性的科研与教学平台。神经生化实验室的建立，标志着精神医学将研究触角探入基础医学领域。分子遗传学、酒依赖等研究方向的布局，彰显了沈渔邨院士对学科前沿的敏锐嗅觉。

在当时的条件下，建立实验平台并非易事。设备、人员、资金，样样都需要协调。但她清楚，若不能在实验室里取得科研突破，精神医学便永远无法在现代医学体系中占据应有的地位。

与此同时，教材建设也未曾停歇。从早年翻译积累的教材，到主持编写并多次修订的《精神病学》，这不仅是教学的工具，更是中国精神医学表达自身、凝聚共识的重要载体。

当我接受委托担任《精神病学》第六版主编时，我向出版社申请将教材正式更名为《沈渔邨精神病学》——这不仅是对一位学者的致敬，更是对这部凝聚了几代人心血的学科经典的郑重确认。在最新出版的《沈渔邨精神病学》中，我们历经5次校稿，力求每一个数据、每一处表述都经得起推敲。这是学科传承应有的严谨，更是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

学科的气质：

严苛的标尺与日常的运行

精神医学曾长期在医学版图的边缘徘徊，想要赢得主流的尊重，不能仅靠呼吁，需要过硬的学术质量。沈渔邨院士所倡导的严谨、严格、严肃、严厉，成为影响几代学人的治学标尺。她重视论文的逻辑，关注数据的精准，强调临床记录的规范。她深知，只有经得起严苛的审视，这门曾被边缘化的学科才能真正在现代医学体系中立足。

同样的理念，也贯注于人才培养。新中国精神医学领域的第一名博士研究生、第一名博士后，都在这套严谨的学术传统中成长起来。一个学科的真正成熟，不仅依赖设备，更依靠人才梯队的建设。她将信任与机会给予青年学者，让他们在独立承担课题、发表论文的过程中历练成长。最终一代代学科骨干走向全国各地。学生的传承，本身就是学科生命力的延续。

严谨使学科立得稳，远见则让学科走得远。在不同的历史节点，她落子布局，让中国精神医学始终与国际学术前沿保持同频对话。她参与推动与WHO精神卫生司建立联系，支持在北京和上海设立WHO精神卫生协作中心，并以协作项目为牵引，组织讲习班与学术交流，使国际通行的研究工具与训练方法进入国内同行的视野。复合性国际诊断访谈和神经精神医学临床评定表等标准化工具的中文翻译、现场测试与全国推广，正是在这一合作框架下逐步推进，使国内研究与临床评估纳入国际公认的测量框架。

当今日学术诚信与科研规范已成行业共识时，我们不应忘记，在中国精神医学的起步期，正是那种近乎严苛的自律，为精神医学赢得了学术界的尊重。这种认真、克制的学科气质，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她留给中国精神医学的宝贵学科传统。

百年光阴，于个人是岁月的沉淀，于学科是一代代学者接续奋斗的历程。精神医学体系在迭代中维系着底盘的稳固，《沈渔邨精神病学》在不断修订中记录着新的科学进展。当年经她悉心培养的学生，如今已是各地精神卫生领域的重要力量，继续推动着中国精神医学向前发展。

学科的演进从来不是坦途。社会观念的变迁、医学模式的重塑、科研焦点的更迭，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精神医学的外部环境。但起步之初浇筑的结构与底色，成为学科持续发展的坚实基础。精神医学逐步走出被误解的阴影，挺进公共卫生的核心领域，直面社会日益增长的心理健康需求。

斯人已逝，而她所参与奠定的学科体系仍在运转，持续指引着中国精神医学的发展方向。当门诊的叫号声如常响起，当病房的查房工作照旧推进，当无数个实验室里年轻学者沿着前辈开辟的道路向科学前沿迈进——学科的运转从未停歇，而是持续而稳定的前行。这本身就是对沈渔邨院士最深切、最持久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