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学
■张学
癌症本质上是一类基因病。首先,要理解“遗传学”这个词的由来。1905年,英国剑桥大学的威廉·贝特森(William Bateson)教授在积极宣传孟德尔遗传定律的过程中,写信给剑桥同事并提议,如果要把研究变异与遗传的领域确立为独立学科,可以使用一个专门术语,即“Genetics”(遗传学)。在1906年举办的国际遗传学大会上,贝特森正式提议采用Genetics作为学科名称。贝特森不仅创造了“Genetics”一词,还创造了“等位基因”“杂合子”和“纯合子”等专业术语。
但我们需要区分两组概念:Hereditary/Inherited disease(遗传性疾病)与Genetic disease(基因病,中文教材统称遗传病)。Inherited disease特指可由亲代垂直传递给子代的疾病;Genetic disease泛指遗传物质(DNA、染色体)发生改变而引发的疾病。
现代医学遗传学定义明确:只要遗传物质发生改变导致的疾病,统称为遗传病(基因病),包含染色体病、单基因病、多基因病、线粒体遗传病,以及体细胞遗传病(如大部分散发性癌症)。简单来说,所有遗传性疾病都是基因病,但基因病不一定会从上一代遗传。
理论迭代演进
关于“癌症本质上是一类基因病”的观点,其认知历程十分曲折。从美国尼克松政府发动“抗癌战争”开始,人们对癌症开展大规模研究。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伯特·沃格斯坦(Bert Vogelstein)教授曾明确提出:“Cancer in its essence is a genetic disease”。这句话奠定了现代肿瘤遗传学研究的基石。此外,艾尔弗雷德·克努森(Alfred Knudson)提出的“两次打击学说”,以视网膜母细胞瘤为模型,阐明了抑癌基因失活的致癌遗传机制,解释了遗传性肿瘤与散发性肿瘤的发病差异。
目前学界主流共识是,绝大多数人类癌症为单克隆起源,来自单个细胞。该细胞在分化过程中发生体细胞突变(Somatic mutations),在达尔文式的克隆正向选择下,逐步获得生长优势,不断克隆扩张;肿瘤内部的异质性,正是克隆持续积累突变产生的。精准医学的核心理论支撑就建立在这个框架之上:癌症的发生是基因突变累积的结果。
无论是儿童肿瘤还是成人肿瘤,癌变的根源都是基因突变。一般来说,儿童肿瘤的突变负荷较低,成人实体瘤突变负荷更高;白血病、肉瘤突变相对较少,而长期受环境致癌物影响的实体瘤突变数量更多。基因组研究发现,一个肿瘤细胞可携带上万种变异,但绝大多数是无选择优势的乘客突变(passenger mutation);真正驱动肿瘤发生、进展的驱动基因(driver genes)数量很少,典型肿瘤的驱动突变在2—8个区间,平均约4个,不同癌种差异很大。例如慢性髓系白血病仅需1个驱动突变。
然而,科学总是在不断完善中前进。体细胞突变克隆演化理论至今仍是主流框架,而道格拉斯·哈纳汉(Douglas Hanahan)和罗伯特·温伯格(Robert Weinberg) 提出的“癌症的特征(Hallmarks of Cancer)”是对该框架的补充,而非对立。该理论2000年初提出6个核心特征;2011年版本扩充为8个核心特征,并增加2个辅助性的 “使能特征”,很多科普合并合计为10项;2022年版本新增4个新兴特征。借用一句形象的比喻:当一种疾病的专著越写越厚,说明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它。
1990年,埃里克·费伦(Eric Fearon)和伯特·沃格斯坦(Bert Vogelstein)提出大肠癌多阶段进展模型(Vogelgram)。模型描述从正常结肠上皮,到早期腺瘤,再到中期腺瘤、晚期腺瘤,最后发展为浸润癌或转移癌,共5个组织学进展阶段,伴随一系列关键基因事件——APC失活、KRAS激活、18号染色体DCC位点丢失、TP53失活。虽然这个线性模型在结直肠癌中十分清晰,但在胰腺癌、肺癌等肿瘤中,癌变路径更加复杂。部分肿瘤难以找到明确驱动突变;同时,正常人体组织内也存在携带相同突变的细胞,但并不癌变。这促使研究者意识到,癌症不仅是简单线性突变累加,更应看作基因网络、细胞微环境、表观调控共同参与的复杂系统调控问题。
临床实践印证
上述整套肿瘤基因理论并非纯粹纸上推演,临床来源的重大疗法也反过来印证这一学说。哈尔滨医科大学用三氧化二砷(砒霜)治疗白血病的故事,不仅仅是经验医学走向精准医学的典范,更是中国对世界医学的重大贡献。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在中国现代医学史上,有两位科学家的贡献达到了这个高度:一位是发现青蒿素的屠呦呦,另一位就是开展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研究的张亭栋。
砒霜(三氧化二砷)在中国古代既是致命毒药,也有入药的记载。这项研究的源头来自20世纪70年代初的黑龙江省大庆市林甸县。当时哈医大一院的专家下乡调研民间验方,当地民间中医使用砒霜、轻粉、蟾酥配伍的方剂治疗肿瘤与淋巴结核。一院药剂科韩太云将该复方加工为“713注射液”,后发展为复方制剂癌灵一号;张亭栋团队开展大量临床观察,通过对照逐步排除轻粉、蟾酥的作用,确认三氧化二砷才是核心有效组分,并发现这一药物对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即M3型)效果尤为突出。
1979年,张亭栋与荣福祥发表里程碑式论文《癌灵一号注射液与辨证论治治疗急性粒细胞型白血病》,在多个急性粒细胞白血病亚型中,初步观察到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疗效最优;经过数年持续的临床积累,逐步锁定APL为最佳适应证,证实三氧化二砷可使部分患者达到完全缓解。
此后,上海瑞金医院王振义院士团队在20世纪80年代率先证实全反式维甲酸可以诱导APL癌细胞分化,实现肿瘤缓解;之后王振义院士团队进一步对三氧化二砷开展机制研究,揭示其分子机理:三氧化二砷能够特异性诱导PML-RARα融合蛋白降解,促使白血病癌细胞发生凋亡。
哈医大早期的临床成果长期只在国内传播;1996 年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将砷剂作用机理发表于国际期刊Blood,这项来自中国的疗法才被国际学界广泛知晓。2000年,美国FDA正式批准三氧化二砷注射液,最初用于复发、难治型APL,后续才被纳入一线治疗推荐。现在的标准联合方案(全反式维甲酸+砷剂,即“上海方案”),把曾经死亡率极高的APL,初发病例5年无病生存率提升至90%以上,使其成为人类历史上少数可以实现临床治愈的急性癌症范例。
这一事例告诉我们,医学创新的源泉在于临床。将临床问题凝练成科学问题,再回到临床中去解决它,这是我们的优势。三氧化二砷的突破是特殊年代里中医科、药剂科、检验科多学科协作的结果,那些幕后无名英雄们的贡献同样值得尊重。值得注意的是,三氧化二砷疗法本身也是靶向致癌融合基因产物的治疗,属于针对肿瘤分子异常的精准干预。
虽然我们坚持“癌症是基因病”的核心观点,并以此推动精准治疗,但必须承认科学的局限性和复杂性:癌症不仅源于基因改变,还涉及环境、组织微环境等多重因素。因此,即便是靶向明确的药物,也需要结合临床经验不断迭代优化。正如我们所见,医学的进步是在不断提出疑问、整合经验与分子证据、解决矛盾的过程中实现的。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
《医学科学报》 (2026-10-30 第2版 要闻)